【别来无恙，老同学】

作者：三石庐韵

入冬后，天黑得早。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，我用指腹划开一道，路灯正亮起来，光晕晕的，像多年前教室里那盏老日光灯。

那时我们坐在同一排，课本底下压着没写完的信，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又长。谁也没说过“别来无恙”这四个字——太郑重了，不是少年该用的词。

后来才懂，这四个字其实很轻。

轻到不过是多年后，你从电话那头传来的一声笑。说孩子会跑了，说爸妈老了，说自己也开始喜欢喝热茶了。絮絮叨叨的，像当年晚自习课间，趴在桌上聊些没要紧的事。

你说你还记得，有年冬天我们逃了最后一节自习，跑去校门口的豆浆店。一人捧一碗热豆浆，玻璃窗上也凝着这样的水汽。我们用手指写字，你写了个“远方”，我写了个“以后”。现在想想，远方其实不远，以后其实就是每天。

岁月是个不声不响的工匠，把那些锋利的日子，一块一块打磨圆了。从前觉得非争不可的对错，如今回头看，不过是桌上两杯茶，凉了再续。风雨也不再是来阻挡谁的——它只是路过，顺便替茶叶添了回甘。

我们终于不再急着赶路了。

前些日子翻出毕业照，二十几个少年挤在镜头里，笑得没心没肺。我把照片发给老同学，对方很快回过来：“你发际线倒没怎么变。”隔了几秒，又一句：“那年你说要去很远的地方，现在回来了吗？”

我没回答。

其实我想说：我们这些人啊，后来有的走得很远，有的留在家乡。但奇怪的是，不管相隔多远，再见时还是老样子。他胖了，你白了，我话少了。可一开口，还是当年那个腔调。

青春没有散场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住进每个人的日常里——在早起的闹钟里，在下班路上的一阵风里，在某个忽然想起旧事的深夜里，在终于能平静地说出“那时候”的语气里。

我们终于读懂了寒霜。它不是来偷走时光的，它只是把所有的匆忙，都熬成了回响。

老同学，别来无恙。

窗外又起了风。我给自己倒了杯茶，茶叶慢慢沉底，像半生起伏，终于归于温润。茶杯烫着掌心，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碗豆浆——原来人生走到后来，最难得的，不过是还能坐下来，说一句：

“好久不见，你还好吗？”

好在，你我都还好。

好在，山河辽阔，我们各自安放。人间百态，这句寻常问候，依然滚烫。

好在，你在处是故乡。我在处，也是故乡。

七律·寄同窗

山河不若故情长，别后经年各一方。

少日追云云渐远，中宵温梦梦初凉。

风来磨尽石棱角，雨过斟清茶碗香。

白发相看无一语，此心安处是吾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