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​【独雁南飞】
来源:三石庐草 | 作者:三石庐韵 | 发布时间: 2026-02-01 | 19 次浏览 | 🔊 点击朗读正文 ❚❚ | 分享到:





【独雁南飞】


作者:三石庐韵


 

 黄昏的芦苇荡,是天地间最苍茫的一笔。风从远处来,拂过无边的黄,那黄便层层叠叠地俯仰,像一片凝固而又流动的、叹息的海。风是凉的,带着水汽的润与暮色的沉,从领口、袖口,一丝丝地渗进来,渗到骨头缝里去。就在这无垠的、簌簊作响的苍黄里,一声雁鸣,毫无预兆地,裂帛一般,刺破了这浑沌的宁静。


  我抬起头。一只雁,单单的一只,正奋力地、却又似乎有些迟滞地,向南边那线灰蒙蒙的天际滑去。它的翅膀,每一次拍打,都像在用尽全身的气力,去撕扯那看不见的、却无处不在的羁绊。那一声鸣叫之后,是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一声接着一声,一声比着一声,更紧,更促,也更悲。那声音不像从喉中发出,倒像是从被什么狠狠攥住、揉搓过的心脏里,硬生生挤出来的血滴,一粒一粒,洒在这空旷的、漠不关心的天地间。它在呼唤谁呢?雁阵早已过尽,天空被扫荡得空空如也,只剩几缕被遗忘的、黯淡的云丝。它的呼唤,没有应答,只有风,将这凄厉的尾音,拉得老长,老长,然后无情地揉碎,抛散在茫茫的芦苇梢头。 

 

 我看着它,看着那个越来越模糊的黑点,直到它终于被南天的暮色完全吞没。可那声音,却仿佛还黏在耳膜上,嗡嗡地响。心里最深处,某个被岁月尘封、自己也以为早已麻木的角落,被这声音的锥子,猝不及防地,凿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缝。一股酸楚的热流,毫无道理地,涌向眼眶。 


 我想起你来了。 


 也是这样的秋天,风还没有这般砭骨,芦苇是金黄里透着最后的暖意。我们并肩站在这水边,看“长河落日”。那时的落日,是熔金,是沸血,是天地间最盛大的一场燃烧。我们指给彼此看那变幻的光影,说些傻气而无边际的话,仿佛那轮落日,是专为我们而沉,那条长河,是专为我们流淌那满河的碎金。可如今,落日依旧是圆的,河水依旧载着它的余晖,不紧不慢地向东流去。它“无心追”,我也“无心追”。那场燃烧过后,留给我的,只是灰烬的冷,与无边的、失却了所有温度的静。 


 夜色漫上来,毫无声息地,便淹没了四野。一轮明月,不知何时,已冷冷地悬在中天。那样圆,那样亮,清辉泻地,将芦苇的影子拉成一片片瘦削的、孤寂的鬼魅。这月光,曾是我们相望时眼底的波光,是我们絮语时温柔的背景。而今,它依旧“当空”,圆满得近乎一种讽刺。这泼天的清光,这无瑕的银白,铺成了怎样一条广寒的、无人踏足的阶墀呵。无人陪。这三个字,此刻不是心头的念头,倒像是月光本身,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,将我整个人,从里到外,照得通透,也冻得透彻。 


 昨夜,我又梦见你了。梦里的你,眉眼依旧清晰,带着我熟悉的笑意,向我伸出手来。指尖的温度,话语的气息,都那样真切,真切到我几乎要狂喜地呼喊出来。可就在我要握住那手的刹那,一切如同水中的倒影,被一颗突如其来的石子击碎,涟漪荡开,只剩下一片晃动的、捉摸不着的虚空。我猛地睁开眼,黑暗中,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,和脸颊上,那两道不由自主、蜿蜒而下的凉。我抬手去拭,湿漉漉的一片。是梦的残痕,还是我为自己流出的、积蓄已久的悲哀?我分不清了。我只知道,那“两行泪”,是梦与现实之间,唯一真实的联系,也是你我之间,横亘着的、不可跨越的、冰冷的银河。 


 你去了哪里呢?这浩渺的世间,这无尽的时空。我不知你入了哪道轮回。是化作了春泥,护着某一株我不知名的花?是变作了夏夜流萤,在某个我无缘得至的庭院闪烁?还是成了秋风里的一粒尘,冬夜的一片雪,无休无止地,在天地间流浪?这无知的苦楚,甚于确知的悲痛。因为连寻觅,都失去了方向。


 可我偏要寻。像那只离群的孤雁,明知雁阵已远,前程渺渺,却依旧要向着认定的方向,一声声地哀鸣,一次次地振翅。我的心,何尝不是如此?“所以我从南又找到北”,这句子在我心里盘旋,不是决绝,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、盲目的驱动。我飞,用记忆的翅膀,飞过“曾经一起看过的山水”。那里的峰峦,可还记得我们重叠的足迹?那里的溪涧,可还储存着我们溅落的欢声?山水依旧,黛青如眉,澄碧如眸。可它们沉默着,以千年不变的姿态沉默着。我的悲喜,我的碎裂,对它们而言,不过是掠过的一阵无关痛痒的风。有谁知我的心儿碎?没有。碎了的,只是我自己,在自己的胸腔里,那无人听闻的、噼啪作响的崩裂声。 


 然而,我并不悔。我记得那些日子,那些被你点亮、被你充盈的日子。我们曾“比翼双飞”过,哪怕在命运的长卷上,只如惊鸿一瞥,短促得来不及细细勾勒。“虽短暂我却不曾后悔”,这不是自欺的慰藉,而是劫火过后,从灰烬里拣出的、唯一一颗依旧温润的珍珠。你的存在,曾让我的世界,浸透了光华,看山不是山,看水不是水,一切都是诗,是画,是流动的盛宴。而你的离去,便抽走了这世界的轴心。日月无光,山水褪色。“没有你世界变得没有那么美”,这不是夸张的哀叹,而是最平实、也最锥心的体验。这褪了色的、失了声的、乏味的人间,我踽踽独行于其中,与游魂何异? 


 所以,我写下“生死相随”,并非骇人的誓言,而是一个孤独的灵魂,在无尽的追寻与绝望的思念中,所能找到的、最后的归宿与安宁。肉身或许囿于时空的牢笼,困在这荒芜的芦苇荡边,看孤雁南飞,看月华如水。但我的神魂,我的全部意念,早已不再属于这具形骸。它已挣脱了地心的牵绊,穿过了轮回的迷雾,以一种固执的、悲壮的姿态,追随着那个消失在光阴深处的背影。 


 南飞的孤雁,早已不见了踪影。风依旧吹着,芦花漫漫,如雪,也如无言的送葬行列。我依旧站着,站成这秋夜的一部分。脸上泪痕已干,紧绷着皮肤,微微地涩。可我心里知道,那追寻的旅程,从未停止。它在每一阵风里,在每一缕月光中,在我每一次心跳的间隙,无声地、永恒地进行着。


 所以,我生死相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