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作者:三石云己
离开蜀冈的废墟与梵音,车抵三湾。说实话,起初的行程单上并没有中国大运河博物馆。可那几日在扬州,耳边总能听到当地人的念叨:“不去中运博,等于白来扬州”。听得多了,我心里那点固执便松动了。
次日清晨叫车,司机一听目的地满脸狐疑:“今天周一,按理闭馆啊!”我赶紧翻出手机,预约码上清清楚楚。师傅拿过手机反复确认,最后还是嘀咕着把我们拉了过去:“真闭了馆,可别怪我哦。”
一路上因情绪低沉,车厢死寂。直到车子拐过一道弯,师傅突然一拍方向盘:“哎?有门!看,下客点有人!”我抬头望去,果然已有许多游客在下车。那一瞬间,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。当时只以为是老天爷大发慈悲,或是我们运气爆棚。
带着这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步入馆内,那种震撼是无法言喻的。我逛过不少大大小小的博物馆,却从没有像中运博这般给我强烈的冲击。特别是“科技+艺术+文化”的裸眼技术,将声、光、电、形、色熔于一炉,营造出极富新意的沉浸式体验,让人意犹未尽。 看着这让人目不暇接的一切,刚才车上的忐忑,此刻全化作了庆幸——若真错过,岂不可惜?
真正让我感到“不虚此行”的,是二楼那艘沙飞船。二十多米长的船身,由非遗匠人耗时一年,用古老的榫卯工艺一寸寸拼搭而成。踏上船头,360°环幕骤然亮起,从烟花扬州到京城北京,一场虚拟航行在脚下铺开。那一刻,我不再是旁观者,而是当年船上的一位乘客。运河的千年繁华与变迁,不再是书本上的文字,而是我脚下奔涌的波涛。
而在那个蓝色的朱炳仁熔铜大作《千浪卷雪》雕塑前,人们都不禁驻足。这个雕塑太绝了!它由三簇翻涌的浪涛构成,右侧巨浪高耸腾空,左侧层层叠叠细碎浪花向前奔涌,还原大运河江河奔涌、浪头翻起白沫的动态瞬间,如同浪花拍击泛起的白雪。它像浪花,又像某种远古的海洋生物。站在这里,让人不由得感叹:大运河不仅仅是一条河,它是流动的蓝色血脉。整座博物馆仿佛都在随着这水波呼吸。
而更让我们意想不到的惊喜,还在后面。
逛着逛着,竟一头撞上了“琉运澄辉——淄博琉璃非遗艺术展”的首日开幕。后来才恍然大悟:原来那天不仅是周一,更是第50个“国际博物馆日”。中运博正是为了这一天的盛典,才破例开门迎客。我们哪是什么运气好,分明是借着节日的光,沾了文化盛典的喜气!
满厅流光溢彩,我的脚步却在一件不大的琉璃赏瓶前定住了——《荷塘虾趣》。透过清透的瓶身,几只河虾须爪微曲,似在浅水中倏忽游弋,旁边几笔淡墨勾出荷叶田田。明明是坚硬的无机玻璃,看久了却仿佛能感觉到水波的颤动、虾须划过水面的轻痒。满厅瑰宝,偏是这一小方“荷塘”,最叫我挪不开眼。
除了这方寸之间的灵动,更有“十二花神”的娇艳欲滴,内画鼻烟壶的方寸乾坤,以及那件名为“忘川”的网状雕塑,像一团被施了魔法的凝固海浪,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斑。 看着这些,我不禁感叹:大运河不仅运来了北方的琉璃,更运来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美学对话。
末了登大运塔。百米高处俯瞰三湾湿地,古运河如玉带蜿蜒。蜀冈的唐城已成土,而这条河还在流。扬州的所有经典,原来多是被这条水“运”来的。个园的竹、瘦西湖的舫、大明寺的东渡,乃至今日这场不期而遇的琉璃盛宴,皆因运河而生。今日这一遭,虽始于一场美丽的误会,却终于一场文化的奇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