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【望夫崖上的喊江】
作者:三石云己
千百年来,川江就是一条用命铺出来的险途。人们至今忘不了那画面——
岸边上,一排排赤身汉子弓着腰,纤绳深深勒进肩头,像是要把骨头从肉里勒出来,他们一步一叩首般地挪着步子,从胸腔里迸出川江号子,吼着,往前走。
出一趟船,往往就是经年。
多少汉子一头扎进江雾,再也没回来。
船归的日子,女人们携老扶幼,爬上崖顶。她们的眼睛死死咬住江湾,只要帆影一露头,就朝江面放声呼喊——那声音,像是要把江水喊退,把命喊回来。
可总有人,再也等不回自己的丈夫。
崖上的风又起了,像刀子在脸上划。
她怀里抱着娃,背上驮着娃,孩子的哭声早已哑在风里,泪水干成了一道道盐巴印子。
有人说,江湾那边有船过来。
她眯着眼,望断云烟,却望不断那山、那水,和那湾连着湾、吞人的江。
她在风里喊,在雨里喊,喊了一辈子。
嗓子早就破了,像一块被江水泡烂的布,可她还是要喊。可怎么喊,也喊不回流水的倒转,喊不回她家汉子拉的那挂船。
人们都说,这江上有多少个湾,就有多少个滩,弯弯拐拐,连着鬼门关,暗礁险滩打烂了多少船,也打烂了多少像她这样的家。
那年,他说赶得上回家过年。她信了。
她抱着娃,在人堆里翻了个遍,却哪儿也寻不到他的影子。旁人一个个转过脸去,没人敢告诉她:那根“打了补丁的帆”,早已被江水收走了。
“娃儿在喊,婆婆在喊……”可喊不回一走半年的汉。
她腿一软,抱着娃跪在地上,向着天喊——
喊娃儿他爹,喊婆娘的汉,喊婆婆的儿,喊爷爷的根......
那一声声泣血的撕喊,喊破了喉咙,也喊断了肝肠。
后来她才明白:
那根曾经挽在婆娘手里的绳,早就被江水扯断了。
他们说,在望夫崖上,什么都能看得见。
可她看得见什么呢?
从此,月圆月缺,她都睁着眼:
她看得见江水东流,看得见船来船往,却再也看不见那个人,背着光,从雾里走出来。
她年年登崖,年年望,望穿了秋水,望瞎了眼,最后,把自己站成了一块望夫石。
而她那一声声,代表千千万万女人、从崖顶砸向江面的喊江,则刻进了江河的记忆——
为的,是记住那重压下永不弯曲的脊梁,和华夏血脉里,代代相传的那种:
向死而生的勇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