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作者:三石云己
有些歌,不适合在嘈杂的人群中听;有些记忆,也不适合在匆忙的日子里翻。
当《去看拉萨河》的空灵而悠扬的笛萧前奏响起,我便知道,属于自己的那方雪域高原,又要开门了。
那年,我还年轻,骑着一辆轰鸣的摩托,从干燥而熟悉的家乡出发。临行前,最后一口热茶的余温还没散尽,我便一头扎进了西行的风里。那时候的风,是扑面而来的,带着黄土的燥热,也带着戈壁的粗粝。我握着车把,手心出汗,眼里只有前方蜿蜒的公路和终点那个神圣的名字——拉萨。
如今,我已不再年轻。看书久了,眼睛会花;静坐久了,膝盖会疼。岁月的痕迹,落在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里。但奇怪的是,当这首歌的旋律流过耳畔,那些衰老的感官似乎又被重新唤醒,变得灵敏而柔软。
歌词里唱:“那年雪山前,风动经幡,你站在水云边。”
我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站在水云边,但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看见拉萨河的样子。它不是大江大河的奔腾,而是一种近乎慈悲的静谧。河水蓝得不像人间物,倒像是天空遗落的一块碎片。那时候,我也许曾在河边的石头上坐过,也许曾对着河水发过呆,只是当时的我,满脑子都是“抵达”的兴奋,竟忘了好好看一看这河水的温柔。
歌里说:“去看拉萨河,看那水波温柔地缠绵。”
是啊,温柔。这个词,年轻时往往不懂。那时候我们追逐速度,追逐远方,追逐那个“在路上”的自己。而现在,听着这首歌,我才读懂了拉萨河的另一层含义——它不是用来“到达”的目的地,而是用来“回望”的镜子。
“玛尼石上的经文刻不尽这遗憾,八廓街头的脚步走不出这迷幻。”
人到老年,最大的情绪莫过于“遗憾”。遗憾没能留住的时间,遗憾那些在路上擦肩而过、再也无法重逢的人。这些遗憾,在白天的忙碌里被压在心底,只有在夜深人静,或者听着这首歌的时候,才敢悄悄探头。
但我很喜欢最后那句:“拉萨河静静流转,我的爱留给雪山。”
这是一种多么体面的告别与安放。
我把那次骑行的经历写进了网站,藏在浩繁的文字里。我把这首歌的歌词摘录出来,保存在电脑里。它们就像两枚安静的书签,夹在我漫长人生这本书的不同章节之间。
此时,绿茶的清香似乎还在唇齿间萦绕,而耳边的旋律已把我带回了高原。
我不再试图去修补那些遗憾,也不再执着于言说那些“无法也不能言说”的角落。我只需要在每一个闲暇的午后,按下播放键,让这首歌带着我,越过城市的楼宇,越过衰老的皮囊,去那片永恒不变的雪域高原,将那个年轻的自己,从岁月的河底一次次打捞上岸。
在那儿,我依然年轻,依然拥有整条拉萨河的风,和满天不肯落下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