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【清明雨】
来源:三石庐草 | 作者:三石云己 | 发布时间: 2026-04-05 | 6 次浏览 | 🔊 点击朗读正文 ❚❚ | 分享到:




【清明雨】


 作者:三石云己


这雨,是何时开始下的?仿佛自我有记忆起,它便在这清明的时节里,年年如约而至了。起初只是青灰的天色沉了一沉,远山便晕开一层毛茸茸的、湿透了的淡墨。接着,那雨脚便细了,密了,看不见雨丝,只觉得整个天地间,满满地、匀匀地,涨着一汪清润的、微凉的潮气。它不像是落下来的,倒像是从记忆的深处,慢慢地、静静地渗出来的。

我望着窗外。那远处南山的轮廓是熟悉的,一道温柔的、深青色的弧线,安然地卧在天边。小时候,我总嫌它挡着了我的眼界,跑上一天也到不了山的那边。祖父便指着它说:“山在那里,根就在这里。”那时不懂,只觉得山是永恒的、沉默的,是日升月落的背景。而今再看,山依旧是沉默的,那沉默里却似乎多了些什么。是丁,是一种延绵的期盼。它像是在期盼着什么归来,又像是在固守着什么离去。那满山的草木,经了这雨的润泽,绿得有些发黯,绿得沉沉甸甸的,将无数春天的、往昔的故事,都压在了那一片湿漉漉的苍翠里。那不是树,恍惚看去,倒像是一个个凝立了许久的、着青衫的身影。

山下是那条小河,此刻该是涨了些吧。“雨涨秋池润故园”,李义山写的是秋池,可这清明的春水,涨起的何尝不是一座心的故园?水声隔着蒙蒙的雨雾传不来,可那潺潺的、细细的声响,却在我耳边响得真切。是了,是许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雨天,赤脚踩在溪边光滑的卵石上,沁凉的春水漫过脚踝。祖母在岸上唤,声音也湿漉漉的:“快上来,莫着了寒气!”那声呼唤,仿佛也被浸在了这亘古的流水里,随着每一个漩涡,轻轻地打着转,婉约的,也是孤单的。水是带得走光阴的,可有些东西,它偏又带不走,只将那影子,长长地、颤颤地,留在水底,让每一个临水的人,看见自己的容颜,也看见容颜之下,另一张渐渐模糊的、慈爱的脸。

我推开窗,一丝凉意伴着清润的泥土气,拂在脸上。这气息,与多年前缠绕在故乡老屋天井里的,一般无二。只是那时,雨顺着乌黑的瓦当滴下来,落在青石板上,叮——咚,叮——咚,像更漏,数着悠闲的童年。而此刻,这城市的雨,落在水泥的硬地上,是细碎的、无息的闷响。一样的雨,终究是不一样了。它多了午夜的轻叹,多了四下无人时,才敢让它浮上心头的、那一缕无处寄放的愁绪。雨脚如麻,仿佛不是落在地上,而是落在岁月的鼓面上,一声声,催着、问着。

我问青山,青山不语,只以新绿应答旧的枯荣。我问流水,流水不答,只以长逝摹写时光的碑文。那么,我问雨罢。“你去了,不再返。我问你何时还?”雨声渐沥,是天地间唯一的回响。这真是痴问了。离枝的花,入土的叶,西沉的日头,东去的逝波,何曾回来过?它们只是化成了另一番模样,在风里,在云里,在来年新绽的蕊心里,再一次,与我们猝然相逢。可人偏偏就是这痴的。明知不可问,不必问,却总要在这样一个日子,将心头翻涌的、平日里密密藏好的话,托付给这无私的、无言的雨。

唐人杜牧写得真好,“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。”从前只觉是羁旅的哀愁,如今方知,那“欲断”的“魂”,未必是在路上奔走的身。更多的时候,它是困在斗室之中,困在车马喧嚣里,困在日复一日的忙碌间,忽然被这四围的雨声一浸,便倏地失了方向,飘飘荡荡,无处可归的那一缕心神。它要归去。归到那有袅袅炊烟,有温言笑语,有等在门口的一盏昏黄灯火的地方去。

然而,何处是归程呢?老屋早已换了门庭,庭前的枇杷树,已亭亭如盖矣。那树下满目慈祥的人,已成了九嵕山中陵园里,一方长长的汉白玉石碑。只有这雨,还是旧时的雨,一样地沾湿衣裳,一样地沁凉入骨。它穿过那么长、那么黑的时光的甬道,一路叮咛着,来到我的窗前。一夜,故乡雨,叮咛多少年。叮咛些什么呢?是春寒料峭,记得加衣?是路途坎坷,务须小心?还是……好好地吃饭,好好地活着?那叮咛太轻,太细,散在雨声里,怎么也聚不拢,只留下一片空茫的、潮湿的回响。于是,那未能听真切的焦灼,那再也无法应答的悲凉,便和着窗上的水汽,一同氤氲上来,模糊了眼前的景,也模糊了心底的影。

我望向天空,那里只有厚实的、无边的云霭。清明的夜,是没有月亮的。这个念头,让心里那一点本就不敢明说的期盼,瑟缩了一下,凉了下去。是啊,月,何时圆?人间的离别,常常比天上的月缺,要长久得多,也肯定得多。那圆满的、无瑕的时光,大约也同这清明的月一样,只合存在记忆里,或幻想中了。我们便在这不圆满的人世里,揣着那一点旧时的圆满,当作微弱的火烛,暖着漫漫长途。

雨似乎下得急切了些。雨打芭蕉,我这里没有芭蕉,只有楼下绿化带里肥厚的冬青叶子,承着雨,聚成一大颗水珠,不堪重负了,便“嗒”一声,碎在地上。那声音,短促,清脆,带着一种决然的意味,像一句来不及说完便咽下的话,像一滴忍了许久终于落下的泪。

这雨,下在窗外,也下在梦里,更下在生命无可回避的、荒芜与丰饶交织的旷野上。它润湿的,是眼前的春草,也是心底那片名为“故园”的土壤。在这土壤里,逝去的一切并未真的消失,他们只是沉沉睡去,化作了滋养我们继续生长的、最深厚的养分。我们带着他们的眼睛,看山看水;带着他们的记忆,在每一个相似的雨天,重温人世的冷暖。

雨声潺潺,长夜漫漫。我知道,待到天明,雨会停,云会散,日常的一切又会井然有序地铺陈开来。但这一夜,允许自己沉溺,允许思念泪如雨,允许魂魄随着这无尽的雨丝,回一趟故乡。因为,清明清明,清生命之来路,明人生之归途。这雨,便是那来路与归途之间,最温柔,也最哀戚的桥梁。

窗外,一夜,故乡雨。窗内,一人,灯下,听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