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【孟婆的愁容】
来源:三石庐草 | 作者:三石庐韵 | 发布时间: 2026-03-26 | 8 次浏览 | 🔊 点击朗读正文 ❚❚ | 分享到:


【孟婆的愁容】


作者:三石庐韵


 


桥头的风总是带着一股陈年的水汽,混着铁锅底下薪柴毕剥的焦苦气,吹了怕有几千年了。我蹲在青石板的岸边,脚下是摞得歪歪斜斜的空碗,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塔。孟婆的叹气声比这风还沉,她说,三千年了,就没见过像我这么烦的魂。

烦。我也觉得自己挺烦的。别的魂,无论前尘是锦绣还是荆棘,走到这步,接过那只粗陶碗,仰头一饮,眉头皱了,舒了,眼神便空空地亮起来,干干净净地笑着走远,踏上去路,像拂去肩头一片落叶。多好。轮到我,那汤灌下去,起初是辣的,呛得喉咙发紧,接着是苦的,苦到舌根发麻,最后一股凉意顺着四肢百骸漫开,过往的城池楼阁,悲喜欢忧,便真的像潮水般褪去,散作白茫茫的雾。天忘了,地忘了,自己是谁也快忘了。

可偏偏,就是那张脸,纹丝没散。

它就那么固执地、安静地浮在那片白雾中央。不是想起,是挣在那里,像碗底沉着一枚化不开的蜜蜡,任你怎么用忘川水去冲,用孟婆的勺去搅,它总在那里,轮廓清晰,眉眼生动。有时是那条我们一起走过的、开满不知名小花的田埂,她走在前头,忽然回过头来笑了一下。有时是夜雨敲窗时,她凑在油灯旁缝补衣裳,那圈昏黄的光晕笼着她的侧脸。没有声音,没有故事,甚至没有具体是哪一年的哪一日,就只有那张脸,和脸上一瞬间的神情。可就是这丁点东西,比帝王将相的千秋功业、比才子佳人的海誓山盟,都要顽固。

孟婆敲着锅沿,说该忘的忘,该断的断,你倒好,苦的甜的生生搅和成一团,成了我这锅汤都化不开的疙瘩。她看我的眼神,从最初的无奈,到后来的厌烦,如今竟带上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,像是怜悯,又像是对某种她早已看倦、却总会被触动的风景的叹息。她说,配方三千年没变过,人人管用,偏你一个死活忘不完。她摆摆手,叹口气,把厚重的木锅盖“哐当”一声阖上。走吧,别再来了。

我也想走。我也试过,接过碗,闭上眼,咬紧牙关,当它是穿肠毒药,一鼓作气硬灌下去三碗,苦得魂魄都要打颤。心里念着,断了吧,断了吧。闭了眼,万事万物都该断了线。可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,心里头,偏偏就还亮着那盏灯。灯下,还是那张脸。

我大概是这里最碍眼的一个景。别的魂流水般过去,我像河心一块生了根的顽石。孟婆见我来了,连碗都懒得添,只是用勺子敲敲锅边,意思是“你自己看着办”。次数多了,她也乏了,最后一次,她看着我脚边又堆起的新“山”,沉默了半晌,那口叹息悠长得像穿过整条忘川。她说,忘不了,就呆着吧。锅盖没有再掀开。她又低声补了一句,有的人,大概本来就不该散。

我站起身,蹲得太久,腿有些麻。回头望了一眼那口雾气氤氲的大锅,和锅后不再看我的身影。桥下的水声潺潺,流了无数个年头,载走过无数了无牵挂的魂灵。我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,忽然觉得有点轻松,又有点空落落的茫然。

走吧。晚点就晚点吧。

只是那张脸,恐怕还得带着。下辈子,要是还能遇上……希望月老当年系的线,能稍微靠谱那么一点儿。别再是,让人连忘了,都舍不得,也做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