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札【地基的独白】
来源:三石庐草 | 作者:三石庐韵 | 发布时间: 2026-03-22 | 7 次浏览 | 🔊 点击朗读正文 ❚❚ | 分享到:




【地基的独白】


作者:三石庐韵


  我就是一块沉默的地基,深埋在共和国大厦最底层。我这一生,都活成了“应该”的样子。

  酸。是看到年青人用智能手机点外卖,半小时就吃上热饭时的滋味。我眼前晃动的,是北大荒寒冬里冻裂的手指,是筒子楼走廊煤炉子上煨着的一锅玉米糊。那时我们把最后一粒米舔干净,野菜树皮都算好东西。现在许多人嫌排骨太油,我倒吸一口气——那油花,曾是梦里才有的奢侈。酸,是时代跑得太快,我的胃还记着饿。

  甜。奇怪,最甜的不是现在。是1978年,在黄土坡上接到返城通知,手抖得拆不开信封。是1992年,在厂门口摆起第一个煎饼摊,第一个顾客给的是两块钱,我捧着那纸币,像捧着整个春天。是看着孩子走进大学校门——那扇我年轻时被关上的门。甜,总是和苦掺着,像糖精,一点点就够回味半生。

  辣。是心里那团火没灭。我们这代人,集体主义的魂,撞上个体经济的潮。我白天在国营厂“为单位奉献”,晚上偷偷帮人修电器——这叫“投机倒把”,可孩子要交学费。后来光明正大开小店,第一批个体户执照,我排了三夜队。辣,是转型的灼烧感,是把“公家”和“自己”重新捏合的痛与快。

  苦。最苦的不是物质。是九十年代那个冬天,厂长念下岗名单,我听见自己名字时,耳边嗡嗡的。45岁,突然成了“社会闲散人员”。那晚在江边坐到半夜,想跳。可口袋里还有女儿的高中成绩单,全市第三。苦,是你得把苦咽下去,因为你是父亲,是丈夫,是这个家的承重墙。

  辛。是复杂的味道。现在跳广场舞,老伴说我“终于会为自己活了”。可我怎么总在算:这月退休金能不能再多存点?孙子的学区房还差多少?我们是被时代拧紧了发条的人,松不下来了。辛,是奉献成了本能,哪怕舞台早已换场。

  他们说我们是“共和国的长子”。长子是什么?是宴席还没开始,就得去厨房帮忙;是宾客欢笑时,你在后院劈明天的柴。等终于能坐下,桌上只剩残羹冷炙——可你看着满屋热闹,竟觉得值得。

  前几天,小孩子问我:“爷爷,你这辈子最骄傲什么?”

  我愣了很久。不是劳模奖状,不是存折上的数字。是三年自然灾害时,我省下半块窝头给妹妹,她眼睛亮起来的样子。是下岗那年冬天,我用修自行车攒的钱,给女儿买了她想要的那本英汉大辞典。是现在每晚散步,牵着老伴的手,走过我们年轻时栽下的梧桐树——它们已经高得看不见顶了。

  夕阳斜照进屋里。我打开铁皮盒子,里面装着粮票、下岗证、个体户执照、孙子的满月照。最底下是那张黑白照片:十七岁的我,站在北上的列车旁,胸前戴着大红花,笑得像个傻子。

  盒盖轻轻合上。窗外,广场舞的音乐响了。

  老伴在换鞋:“走啊,老头子。”

  “来了。”

  地基不会说话。但它撑起的每一层楼里,都有灯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