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【梅知雪重】
来源:三石庐草 | 作者:三石庐韵 | 发布时间: 2026-03-14 | 22 次浏览 | 🔊 点击朗读正文 ❚❚ | 分享到:






【梅知雪重】


作者:三石庐韵



  雪又落了。今年的雪,似乎与那年卿转身离去时,是同一场,纷纷扬扬,无休无止。天地间一片苍茫的静,静得能听见每一片雪花触在枯枝上,那一声几乎不存在的叹息。我立在这廊下,看那庭角的寒梅,正开得孤零零的,几点红,镶在皑皑的白里,像是谁用冻僵的指尖,在无边的素绢上,点了几滴将凝未凝的血。

  我总以为,梅花是没有泪的。它开在那样酷烈的风里,铁似的枝干,铮铮的,仿佛不知冷暖,不识离愁。他们说它傲雪,说它高洁,用尽了人间最硬的字眼来装点它。可他们不知道,当更深的夜,更紧的风缠上来,那花瓣在枝头微微的颤,不是畏寒,是心口一阵止不住的疼。那疼,一丝丝,渗进骨朵的深处,凝成了蕊心里一颗看不见的冰。那不是泪,又是什么呢?只是冰雪太沉,寒得太透,将那一点咸湿的温热,也生生地封存成了清冽的香,幽幽地,只散给自己闻。白雪飘下,拂过那花瓣,便也染了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红,成了“红泪”,一滴一滴,砸在雪地上,寂然无声。

  我记得的。卿走时,身后也是这样的白。我望着那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与那天地间的茫白化在一处,再也分不清。从那时起,我的季节便停住了。春天是别人的,繁花是别人的,热闹也是别人的。我只守着我的冬,守着这满园的雪,与这一树迟迟的梅。花开又花落,片片花瓣委地,积在树根,薄薄地铺了一层,又一层。远远望着,竟也像一个小小的冢,埋着这一季又一季无人捡拾的光阴,和蓝颜。流水自是东去,从不为谁停留,我这一腔付与流水的心事,怕是也早已零落成泥,混着这些褪了颜色的花骨,沉甸甸地堆积着。不像是哀伤,倒像是一种习惯,一种姿态,一种活着的、沉默的证据。

  可是,谁又说梅花没有泪呢?

  那寒透了的蕊,是在等啊。等一个不可能回头的春天,等一阵早已吹过他乡的风,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再响起在门外的脚步声。等着冰雪终于肯融化,等着地底下传来第一声微弱的惊雷,等着那漫山遍野,被一种野蛮的、不讲理的、浩浩荡荡的绿色与红色重新占领。他们说,那叫“望春”。可我知道,我不是望那普天同庆的春,我望的,不过是春来时,或许能随之而来的一线渺茫的归期。我把自己站成了一棵树,用最凛冽的芬芳,酿着最绝望的希望。

  若能等到那一天……若真能有那一天。当暖风拂过山岗,当千树万树的花都喧哗着开了,淹没了冬的遗迹,到那时,我这点零落的红,大约也算不得什么了。可卿总会认得,卿总会来。我们不必说什么,就站在这一树迟来的、或许已不算娇艳的花下,听风穿过花叶的声响,看阳光在彼此肩头跳跃的形状。然后,相视一笑。

  只为这一笑,这一眼,这一刹那的春光与共。

  那么,此前所有的风刀霜剑,所有无人知晓的、凝结在蕊里的寒泪,所有在漫长孤寂中化作尘泥的花骨,便都有了着落,都成了值得。

  此生这一回,便不算白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