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见与不见》小札

《见与不见》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扎西拉姆·多多

你见，或者不见我 

我就在那里

不悲不喜 

你念，或者不念我

情就在那里

不来不去

你爱，或者不爱我

爱就在那里

不增不减

你跟，或者不跟我

我的手就在你手里

不舍不弃

来我的怀里 

或者 

让我住进你的心里

默然相爱

寂静欢喜

  近来总觉心上蒙着层薄雾，直到今夜重读此诗，那雾忽然透进光来。诗里说“我就在那里”——原来真有这般笃定的存在。不似藤蔓缠绕，倒像老树生根，你倚着也好，远去也罢，年轮依旧静静画着圆。

  “情就在那里，不来不去”这句最惊心。我们常把情意当作流云，怕它飘散便伸手去抓，反搅乱了一池倒影。可诗中人却说情是深山古寺的钟，你听或不听，余音总在山谷间醒着。这让我想起幼时祖母纳的鞋底，针脚密密的，当时不觉特别，多年后走在异乡雪地里，才觉出那份妥帖的暖意原是早埋好的伏笔。

  最妙是“不舍不弃”四字。不是紧紧攥着，是摊开掌心——露水愿留便作珍珠，要飞就化虹。这般洒脱里含着大慈悲，像雪夜旅人看见窗内留着的灯，不必叩门，光已暖了半程路。

  末句“默然相爱，寂静欢喜”忽然点破禅机。原来最深的情不必锣鼓喧天，倒是要学那林间苔藓，在无人见处悄悄绿成一片春天。放下“要如何”的执念，方得“本就在”的圆满。

  搁笔时瞥见窗外寒枝，竟觉得那交错枝桠也像极了一句“我的手就在你手里”——月光正沿着颤抖的叶脉，静静传递银河的脉搏。

  此刻诗与札终于对坐，像山中古亭迎来常年的云。诗是钟磬清音，札不过是偶然路过的风记下的回声。

  重读“不悲不喜”四字，忽然明白诗中“我”早渡到彼岸去了——此岸的嗔痴皆成倒影。我们总在计较“见与不见”，却未见那如如不动的本身，已是最深情的显现。

  原来最温柔的执著，是给予对方整片天空的自由。像种子深埋土中，不问花开何处，只信春意会找到每粒等待的梦。

  诗在灯下泛着毛边纸的暖光，仿佛百年后仍会这样静静摊在某个深夜的案头。而那时捧读的人，也将触到同一条慈悲的河——它从不在意谁曾来饮过水。

  真好，这世间总有些什么，永远“就在那里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