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札【花月令】
来源:三石庐草 | 作者:三石庐韵 | 发布时间: 2026-02-20 | 20 次浏览 | 🔊 点击朗读正文 ❚❚ | 分享到:




【花月令】


作者:三石庐韵



除夕守岁,电视里正播着央视春晚。今年的《贺花神》格外好看,舞台上月令花次第绽放,梅花落雪,杏花带雨,荷花从水墨里生出,菊花又隐入南山。十二个月的花开,在方寸屏幕间匆匆走了一遍。可我知道,真正的那一本花月令,是不必演的——

它从腊月的枝头就开始写了。

若将十二个月的花开排作一卷,梅花便是这卷册的序言。它写得最慢,也等得最久。腊月里便有了消息,疏疏的几粒,缀在铁似的枝干上,却不肯落笔。总要等到某夜雪落,或某夜月出,才肯洇开一缕冷香,疏疏淡淡地,像孤山处士搁笔前最后一道墨痕。那时节,窗纸被月色浸得透亮,花影斜斜地印上去,竟成了一封写了半生的信——原来序言不必长,一字一句,都是从前的岁月不肯说尽的话。

可是杏花不等。

它是正文的第一行,急急的,带着春夜新洗的墨色,就从深巷的石板路上跑出来了。一夜春雨,明朝便有卖花声。卖花人挑着担子从石桥上过,竹篮里的杏枝还挂着水珠,密密匝匝挤满半开的粉瓣——这花是急性子,不甘寂寞的,总要热热闹闹挤满枝头,告诉人间:春天从这里开始了。买一枝回来养在青瓷瓶里,水是凉的,花是暖的。暖着暖着,桃花就开了。

桃之夭夭。那灼灼的不是花,是新嫁娘的红盖头,是风过处落在溪水里、落在行人肩上的胭脂泪。谁家女儿站在树下,等一场不知来不来的约,等着等着,便等到了四月。

四月是芍药的。

牡丹开罢,她才姗姗来迟,大约知道自己美,便不肯急。晨露里缓缓展瓣,像贵妃初醒,隔着重重的帷幔。云想衣裳花想容——李白的句子原是写她的,不知怎的让牡丹借了去。她也不同人争,只在庭前静静地开,开得雍容,开得迟慢。慢到石榴忍不住了。

五月榴花照眼明。

这花是有些霸气的。红得不管不顾,红得像要把整个夏天烧起来。枝叶间初见子实时,那红色才渐渐沉下去,沉成饱满的沉默。而沉默是荷花的功课。

六月,池塘被蝉声煮沸。

它立在碧伞下,一身素净,像刚从淤泥里洗出一个澄明的梦。周敦颐说它“出淤泥而不染”,说得太正了。我只爱看它在正午的日光里,偶尔有一两滴水珠从叶心滚过,像佛前漏下的念珠。风来,念珠碎了;风止,又聚成圆融的一滴。

七月,蜀葵在墙角开了。

这花是有些痴的。没人浇水,没人看顾,它只管一节一节向上开,开成自己的太阳。丹心脱向谁?画里向阳枝总画不出它的姿态。它就那样立在路边,开过整个暑天,看行人来来去去,不问人看不看。

八月不看花,是闻花的。

桂花藏在一树浓绿里,只让风把香气送出十里。何须浅碧深红色,自是花中第一流——易安是懂它的。中秋夜,月光是新的,桂子是陈年的。祖母收在青瓷罐里的桂花,取出来泡茶,茶汤浮着细细的金屑,抿一口,是旧年秋天的味道。

九月采菊。

东篱下,南山在望。陶渊明之后,菊花便有了归意。它开在霜降后,开在雁字南回时,开在游子突然想家的傍晚。采一枝回去,养在无釉的陶罐里,它不言语,它什么都懂。

十月,千林黄尽。

芙蓉独自在水边照影。这花是聪明的,一日三变:晨白,午粉,暮深红。像心事,一层一层藏不住,又一层一层不肯说。照见自己,也认不出自己。认不得,便不认了。十一月,雪就来了。

唯有山茶偏耐久。

雪压下来,别的花都谢了,它还在开。一朵能开半月,从从容容,不急不慢。凋落时也是整朵的,决绝地,不剩半片残瓣。像守岁的人,非要等到更漏将尽,才肯合眼。

十二月,岁寒里最温柔的慰藉。

清水白石间,水仙抽出绿意。凌波微步,罗袜生尘——原是洛神的姿态,不知怎的给了这案头的小花。除夕夜,它恰好开了第一朵,小小的,黄的蕊白的瓣。母亲说,它是在给人间结一个素净的尾。

尾结了,头又起。

于是我们翻回卷首。梅花还在那里。它等了一整个冬天,等雪化,等南风,等第一个来叩门的春天。等我们把这十二个月的花事再读一遍,再爱一遍。

年复一年,花不曾失信于人。

古人将十二个月的花信写入诗笺,又将诗笺藏进花枝。于是我们看花时,看见的不止是颜色与姿态,还有千年来的吟咏、凝望与等待。那是屈原泽畔佩兰的叹息,是陶潜篱下采菊的背影,是林逋梅妻鹤子的孤清,是易安人比黄花瘦的秋思。每一朵花里,都开着一句未曾老去的诗。

花不曾老,诗不曾远。人代代相传,岁岁年年,不过是接过那一枝花,续上那一句诗。

是以——

正月梅花,二月杏花,三月桃花,四月芍药,五月榴花,六月荷花,七月蜀葵,八月桂花,九月菊花,十月芙蓉,十一月山茶,十二月水仙。

月月有花,花中有诗,诗里是中国。

尾结了,花不会败。窗外隐约传来爆竹声。丙午年的正月初一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