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微醺五敬】

作者：三石庐韵

  夜深了，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，像一场盛大的集体谢幕。天地在无边的黑里静默，我却觉得，该敬一杯。于是拧开那瓶存了许久的老酒，琥珀色的液体无声地注入杯中，一圈小小的漩涡，把灯光都揉碎在里面。 

  这第一杯，敬天地罢。

  天地是最大的容器，盛得下人间所有的悲欢，也容得下我这一生微不足道的迁徙。我生在长江边上，长在黑土地，在岭南听过木棉花开，在西北看过胡杨不朽的身姿。那时候才懂，人这一生，不过是从一片天地，走到另一片天地里去。

  而天地无言，只是看着，用它的春夏秋冬，用它的风霜雨雪，为你记着账。你走失的，它不提醒；你得到的，它不恭贺。这杯酒，就敬这份永恒的、漠然的包容罢。我干了，天地，您随意。

  杯底空了，又续上。这第二杯，得敬岁月。

  岁月是什么呢？它不是墙上的日历，它是外婆手上那枚洗得发亮的顶针，是父亲那辆“永久”牌自行车清脆的铃声，是女儿第一声含混的“爸爸”，是昨夜电话里，母亲那句越来越轻的“我很好，别挂念”。也是你额头上的沟壑及鬓角白霜，更是你午夜梦回时，胸腔里那股莫名的、沉甸甸的空。岁月是个手艺最精妙也最残忍的贼，它偷走你的青春，你的莽撞，你的热血，又不动声色地，在你的行囊里塞进一些你起初并不想要的东西：沉稳，忍耐，和解，与一点点终于学会的沉默。

  这杯酒，敬这贼，敬它带来的所有失去与获得。我仰头，一饮而尽。酒很辣，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，像岁月本身的味道。

  第三杯，要敬太平。

  这敬，是后怕的敬，是侥幸的敬。我们这辈人，是读着“离乱”的故事长大，却终于活在“承平”的年月里。我们没有见过真正的烽火，没有经过漫长的逃难，我们的孩子，是在甜得发腻的和平里降生的。这太平，平常得像空气，像自来水，拧开就有，以至于我们常常忘了它的珍贵。只有当你翻开发黄的历史，当你从新闻的边角瞥见地球另一端的硝烟，你才会猛地一惊，摸一摸身下安稳的床榻，望一望窗外安宁的夜色。

  这太平，它不是理所当然的。它是无数个沉默的脊梁在更漫长的岁月里扛起来的，是无数个没有名字的青春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凝固成的。敬这奢侈的、如琉璃般易碎的太平。我抿了一口，喝得很慢，很小心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
  第四杯，敬亲情。

  这杯酒，得满上，满到要溢出来。亲情是那张无形的、柔软的网，你飞得再高，跌得再重，总兜着你，不让你真的粉身碎骨。小时候，它是母亲辛勤的背影，是父亲宽厚而沉默的肩头。长大了，它是千里之外一句“家里都好”的报喜不报忧，是归家时，那碗永远温度刚好的、你最爱吃的汤面。

  等我们自己成了父母，它又变成一种笨拙的、倾其所有的付出，一种甜蜜的负担。我们这辈人，对亲情的表达总是吝啬的，拥抱羞赧，“爱”字更难出口。我们把亲情熬在时间里，熬成一锅浓得化不开的粥，暖，也粘稠，有时甚至让你觉得是束缚。可你知道，那是根。有了这根，你在人海里沉浮，心就不至于真的漂泊无依。

  这杯酒，敬这血脉里的债与缘，敬这无声的、沉重的、让我们成为我们的爱。我慢慢啜饮着，酒是暖的，流到哪里，哪里就软下一块。

  最后一杯，留给自己。

  敬自己什么呢？敬那个在田埂上挥汗如雨，却最终没有逃跑的少年？敬那个在机床轰鸣中，用冻僵的手坚持做出最后一个合格零件的青年？敬那个在下岗通知面前，一夜白头，第二天却推起早点车走向寒风的中年？还是敬这个如今坐在深夜的灯光下，对着酒杯，与往事一一和解的老人？

  敬这一路的顺服与抗争，敬那些咽下的泪水和挺直的脊梁，敬无数个“算了”之后的不甘心，和无数次“不甘心”之后的终于“算了”。敬这副被生活反复捶打，却依然能够感受冷暖的皮囊，敬这颗千疮百孔，却依然愿意在深夜为一杯酒而柔软的心。

  敬自己，终于走到了这里，还能举起杯。

  五杯酒尽，壶已空了。窗外，远远的天边，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蟹壳青。长夜将尽，新的一天又要不由分说地来了。我站起身，对着那片渐渐苏醒的、宏大无边的黎明，轻轻举起空杯。

  敬所有。

  敬这平凡、艰辛，又深不可测的人生。